不是书生的周启锐

2025-05-26 周一 22:31

2025-05-27 00:14

文摘 : 历史


不是书生的周启锐

张 从

2025年4月30日,周一良先生的三子周启锐驾鹤西去,享年78岁。虽然知道他已经住院几个月,病情不乐观,但是听到噩耗时依然心头颤抖,十分悲痛。回想起近几年来我们的交往,觉得应该写一点文字,表达自己的怀念之情。

说起来我与启锐和他二哥启博从小都在清华园里生活,我和启博还是幼儿园和小学一年级同班同学,但1952年院系调整,他们都随父母到了北大,住进了燕东园,我们就难以再见面了。启博上了北大附小、清华附中和清华大学,启锐上了北大附小、清华附中初中、北大附中高中,我则上了清华附小、101中和北京大学,与他们多年没有交集。

直到2019年,听说启博回国,住在启锐家,我才去他家拜访,相见时都已白发苍苍。2020年和2022 年,我参与主编《却话燕园风雨时》和《再话燕园风雨时》二书,分别登载了他们兄弟写的“百般委屈难求全—一个人文学者的悲哀”和“家在燕东园24号北”,两篇文章回忆了周一良先生的一生经历和他们一家在燕东园的生活。

2022年下半年,启锐找到我,说他收集整理了父亲生前的一些印章,请吴小如先生题写了《太初先生印存》(注:太初是周一良先生的字)的书名,拟印刷若干本,赠送亲朋好友,问我是否有认识的书商帮助?我想起了一位打过交道的书商,带上启锐,一起去了书商那里经过协商很快达成协议,按照线装书的样式印刷出来,质量尚可。完成了父亲的遗愿,启锐很是高兴,得到赠送的亲友也认为《印存》的内容和篆刻技术俱佳,具有深刻的思想性和完好的艺术性。

2023年2月13日,是周一良先生诞辰110周年的日子。北大历史系和古代史研究中心拟在11月份举办纪念活动,年初时启锐想编辑一本纪念文集,找到我商量,说2013年时,某出版社曾经编辑过一本《想念周一良》,收集了部分文稿,但因故未能出版,是否可以在此基础上再收集部分文章,重新编辑一部文集?我认为可行,积极支持,于是由启锐牵头,并邀请了孟繁之、闵惠泉、林海和张世林等先生,组成了编委会,分工合作,进行选稿、审稿、排版、校对等工作,收入了70多篇文章和30多幅彩色照片以及印存等,由于大家工作认真仔细,工作效率高,特别是负责设计排版的林海先生技术水平高,在半年左右的时间完成了全部工作,提前将文集送到了北大。

2023年11月17日,在北大古代史研究中心,成功举办了《周一良先生110周年诞辰纪念与学术研讨会》。会议由北大历史系古代史研究中心主任罗新教授主持,北大前常务副校长王义遒出席并讲话,发言的还有家属代表启锐先生和许多古代史研究学者和研究生。这件事充分表达了启锐对继承和发扬周氏家风的一片赤心,是他生前做的一件重要的事情。

启锐在1966年之前的生活比较顺利,在父母和学校的教育下,学习成绩优秀,爱好美术,曾经苦练过绘画,想报考美术学院。但1966年的疾风暴雨打破了他的梦想。他的父母被批斗,关押在劳改大院,他也从有优越感的党员教授子女成了“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1968年11月6日,他来到了北京郊区顺义县杨镇公社陈坨大队,成了插队知青。在农村,他和农民吃住在一起,劳动在一起,一样挣工分养活自己,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后来还在农民的帮助下,给自己盖了房子。由于他有绘画的一技之长,农闲时经常被生产队派出去到各处画毛主席像,出村干活一天能挣两块五毛,上交队里一块五,自己剩一块吃饭,队里再给记5.5个工分。

1972年8月,他被招工到了西城区糕点厂,具体工作是炸江米条。业余时间他担负了厂里出黑板报的任务。次年春天被借调到西城区副食品管理处写简报,后正式调到宣传科。

1973年,参加共青团北京第六次代表大会,作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代表,被选为团市委第六届委员会委员。团代会结束后不久,组织就动员他入党,1973年八、九月份,开了他的发展会,入党后,调任西城区副食品管理处团委书记。恰恰在这个时间前后,1973年8月24日至28日,中央召开了第十届党代会,他父亲周一良被推选为十大代表,并进入主席团,真是父子“双红”。

1976年10月,四人帮被粉碎,“梁效”成了“黑班底”,领袖钦点的四位教授,成了“梁效四皓”(冯友兰、魏建功、林庚、周一良),启锐也成了“梁家子弟”,被下放劳动,写了无数次检讨,做过无数次检查。后来调到西安门卖肉。

1978年,听说高考还允许老高三的报名,他复习了一段时间的功课,申请报名,但却因为“结论没下来”,不让报考。1979年,再次申请报考,依然不批。告别了机关,启锐来到西单副食品商场干美工,画广告牌,除了工资,还能挣点外快。

1980年,调到北京市计划生育宣教中心,依然干美工,办展览。

1985年调入北京市旅游局下属的“长城艺苑”,赶上中央美术学院徐悲鸿画室招生,学制一年,学费1600元,启锐申请停薪留职,报考了这个画室,得到了冯法祀、戴泽等老画家的指导,美术水平得到了提高。回到原单位,业务扩大,更名为“北京饭店装饰公司”,被选为总经理,但不坐班,公司的日常业务和管理都推给了别人。

1989年6月后,公司没有业务可做了,解体了,把档案发给个人自己保管。启锐成了出租车司机,干了一年多“马路天使”。

1992年八、九月,叔叔周绍良的儿子周启晋以澳门商人的身份,与香港招商局仓库码头有限公司及蛇口房地产公司三家联合,成立了“中山招商房地产公司”,由于启锐擅长装饰装修,应聘参加组建新公司。在这个公司启锐只干了一年,就回到了北京,在丰台帝京花园别墅区做样板间,发现在房地产行业吃回扣的现象很普遍,但启锐从来不吃回扣。

1994年,自己凑了30万元注册资金,申请办了个“北京竹吉乐有限责任公司”,主要业务是经销水泥,满世界跑业务,亲自盯着水泥厂发货,一吨水泥毛利润才5块钱。1999年,有许多水泥厂被世界闻名的几个大水泥生产商收购,启锐在2000年退出了这个行业。在经商期间,启锐与各种人打交道,见证了中国经济的发展,也看到了经济发展中的各种弊病。

由于大哥生活在天津,二哥和小妹都去了美国,父母亲晚年的生活主要靠启锐夫妇照顾,所有的家务活,包括父母的饮食起居、看病住院、送餐报销等等,启锐夫妇都照顾得非常细致。

1997年,启锐陪同父亲一起去日本大阪,领取“山片蟠桃奖”,为求实存真,手持摄像机,躬身摄像,留下许多珍贵镜头。一良先生生前曾说:“古代有所谓二十四孝,启锐可以算是二十五孝了”。

2000年2月23日,启锐的母亲邓懿教授仙逝。2001年10月23日凌晨,父亲周一良先生于睡梦中不辞而别。一应后事,都是启锐一手操办的。按照周一良先生生前的选择,他们伉俪合葬于燕园西北不远的“西静园”公墓,墓碑上刻有“泰山情侣”四个大字(他们是大学期间去泰山旅游结识的)。

父母离世后,启锐仍继续尽孝,倾力整理父母遗著,亲自担起编辑、校对、勘误等重任,先后促成了《载物集:周一良的学术与人生》、《周一良读书题记》、《周一良批校颜氏家训》、《周一良批校世说新语》、《周一良批校十九史》(全60册)、《周一良全集》(全10册),又亲自动手和召集,编成《太初先生印存》、《一代良师——周一良先生诞辰110年纪念文集》等,并整理父母日记、书信等,为研究者提供大量基础资料。

2022 年,启锐年届75岁,写成个人回忆录《已不是书生》。秉笔直书,记录了自己70余年来的生活经历和随着家族命运的风雨沉浮,也表达了对历史、对社会的深刻认识。此书在部分同龄人中传读,引起了强烈的共鸣,被认为是对一代老知青生活和认知的真实反映,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

启锐出生在周氏大家族的书香门第,生长在清华、北大两所著名学府中,又经历了上山下乡、进入工厂、从政、经商等复杂的过程,因受父辈政治活动的牵连,未能上过正规的大学,但他在社会这所大学中经受的磨炼比同龄人更复杂,他的认识也比一般人更加深刻。从父亲的《毕竟是书生》到自己的《已不是书生》,他完成了一个本质的蜕变,从知识分子到真正接地气的“平民百姓”的蜕变。这种蜕变,应该是具有典型意义的。

启锐为人忠厚,心灵手巧,动手能力很强,待人真诚,重情义,说话直爽,不失幽默,嫉恶如仇。他对待长辈特别尊重,彬彬有礼,每次邀请长辈或比他大的朋友参加活动,必亲自开车接送。我和他虽然只交往过几年,也已和他成为好友。对于他的不幸去世,我是十分悲痛的。

5月10日,我和数十位启锐的亲友来到了八宝山殡仪馆,为启锐送行。那日是在八宝山文德厅举行的告别仪式。

斯人已逝,音容宛在,风范长存。仅以此文纪念周启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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