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职业生涯回顾——P2P行业 上
2024-01-07 周日 13:00
职场 ： 总结 工作 精华
网贷行业——一些转换 了解业务
求职
因为距离+堵车而结束了之前那段工作之后，我再挑选工作就优先考虑工作距离了，好在海淀中关村这片工作机会不少，所以并不会担心找不到工作。开始真正找工作其实是在提了离职之后，1个月的交接期内，这种时候再请假去面试，也不会先得不够地道。
其实国人这种休假羞耻感，或者说，与之对应的工作狂文化，绝对是一种有病态毒性的文化，是我们在经历了数代人的全面贫穷之后的某种病态化的反弹，被压抑了几十年的求生欲，呃，是求富欲被释放出来，在创富的机会面前，没有人会坐视机会而不去拼搏。
之前这十几年，虽说做的多是开发向的工作，但也是在QA部门里面做开发，所以这次想找个正经点的业务开发岗位。至于行业嘛，彼时正值互联网金融P2P火热的时候，想着这是一个风口，就冲着风口去找呗，想办法入职这方向的企业。
其实这一轮面试也曾经面过一些其他的企业，进而发现一些小企业比较奇葩，这里就不多说了。
P2P方向的公司也面了好几家，最后挑了一家看着规模大一些，老板也靠谱一些的，事后证明，在金融领域，靠谱，或者说信用足够好，是多么的重要。
入职
这家P2P公司是个刚成立不久的企业，几个创始人也是从我的某个老东家的大厂体系里面出来的，自己攒了这么一个公司，也从P2P行业内找了个大佬过来做合伙人，等于是搞技术的，搞金融的，懂P2P的，都凑齐了，可以召唤神龙了。
入职培训
这边的老大毕竟都是大厂出来的，所以入职培训这一套做得还是相当像样子的，主要是给大家培训一下金融相关的知识，以及公司业务情况，毕竟入职的人基本就是2个部门，技术研发部负责线上平台与APP相关的开发工作，市场上的研发人员基本上是没有什么金融相关知识背景的，而金融行业过来的人其实不怎么关心技术部的事情，了解一下公司业务，基本就可以开工了。
行业现状
15年的时候，互金P2P已经发展了几年，逐步成为一个风口行业，从发展历程看，基本也是一个顶峰阶段了，这一时期，全国的P2P公司大大小小已经有数千家之多，不少都是近1年成立的。
P2P的缩写是点对点，其实以前也有一些东西被称为P2P，主要是在通信领域，所谓点对点通信。而互金的P2P，是点对点借贷的意思。这里要把P2P和银行借贷简单对比一下：
- 银行是有资金池的，存款人向银行存入的资金，汇入一个统一的资金池，银行向外贷款，也是从这个资金池里面抽取资金，而存款人不知道钱最后被谁借走，借多久，借款人也不知道借到的钱到底是谁存的，存期有多久。中间的这些信息，是银行内部管理运营的信息。
- P2P借贷没有资金池，如果还原到线下，就是A向B借钱，约定好借多少钱，付款日，还款日，利率，还款方式。按期借出，按期还款。借款人不应拖欠，贷出款人也不能提前跑来要账。
由于借款人通常需要较大笔的资金，而借出人往往只会小额借出，所以实际操作中会有拼单的过程，多位借出人给一个借款人贷款。
无论是银行，还是P2P网贷，企业的运营利润都是来自于存贷款利差。
这一时期，国民经济运行状况不错，移动互联网正在进入下半场，各种投资机会很多，所以市场上想要借钱的人很多，愿意借钱赚取利息的人也很多，对于招牌大，信用好的P2P平台，基本只要放标，就会有人来借出资金，有一种市场上的钱淹脚面的感觉。
工作内容
入职前面试的时候，看技术部老大的意思是要招兵买马大干一场，不过实际入职之后，发现其实平台核心体系都已经开发完了，剩下一下修修补补的工作。不过想着毕竟这是一个风口，还是值得深入挖一挖看看的。
负责引路的mentor是个闷葫芦，基本什么都没给我讲，自己摸吧，结果也踩了一些雷，主要是部署结构不熟，以前做的项目一般没这么复杂的存储体系结构。
从前人嘴里了解到的情况看，之前搭建的架构在新的借款标的投放的时候，由于资金方竞争激烈，导致拥塞严重，后来也是几次改版，包括调整放标方案，不再集中于同一时刻放标，而是分散放标，以降低瞬间流量冲击。其实这些架构层面的工作是我想做的，不过实际做的东西是些后台功能的小修小补，和以前干的活就没啥区别了，技术上能够提升的，也就是在金融算法上多了解一些，不过风控那块都是手工风控为主，也没什么技术部门能够提升的地方。
干了没几个月，监管层就开始对P2P行业加强监管。其实这种强监管是因为P2P行业开始暴雷了，尤其几家头部企业严重暴雷，爆出各种旁氏骗局，引发社会动荡。其实对于这家交易规模达到业内前10的“头部”企业，当初我入职之后和CTO聊过，就觉得这家有问题，它们所在的融资租赁的业务赛道根本支撑不起这么高的资金端利率，没这么大的盈利空间的，后来暴雷之后，才发现是个纯粹的旁氏，这下热闹了，这种旁氏，后面的人都是血亏啊，没救的。这时候也就开始对P2P行业的安全性有了警觉，毕竟这东西如果出事，可不是重启一下就能挽救的，都是真金白银啊。
由于要加强监管，先是做了一个数据上报的功能，每天汇总企业运营数据，形成一个报表，上报监管机构。后来又要求各家P2P企业募集的资金不能放在自己的账上，要走银行托管，市面上这么几千家P2P企业，想要合规通过监管要求，就得找银行完成托管对接。当然，其实很多小平台是没有能力完成这种监管对接了，另一方面，如果不是想要继续做大，就是小小混着，是否要做这种对接本身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只不过这边还是想要持续做下去的，那么肯定就要完成这项工作。
老大们去找合作的银行，其实这时候想要过关的企业也不少，怎么也得有几百家，银行就那么点，各家银行设计的对接方案也不一样，商务上选择什么银行，各种乱七八糟，最先选了一家做对接，后来好像没谈拢，开发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又换了别家，对接方案整个推倒重来。研发这边拉出去搞封闭开发，我是因为娃还小，刚上小学，还得接送，盯着，不可能把自己全扔出去封闭开发，反正乱事儿很多。
后来又想搞数据，搞些数据分析elt的工作，当时是想利用MySQL主从的协议，从主库复制一个数据流到elt库，后面再看怎么整，这个事情算是有点技术含量，还能激起一点工作动力，不过也就是做了一半，就闹得不欢而散了。
中间后端老大还曾经引入一些静态分析工具，想让大家把单元测试和代码规范树立起来，不过在我看来，这都属于业务上没事可做了，就跑来折腾人的事情。单元测试的开发成本是非常高的，如果是是为了代码质量达到金融级要求，那么就应该在业务开发阶段直接引入，现在核心功能早都稳定运行了1年了，再搞单元测试，就是脱裤子放屁了，而很多新增的功能，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花边功能，寿命不长，投入研发资源搞单元测试完全是浪费。至于引入静态分析工具这个事情，其实也是同理，之前的代码赶工写的，质量不太好，上个静态分析，那问题多了去了，而且开发者可能已经换了2波人了，为了合规，基本就得重写，也没啥收益，还要重新蹚一遍各种bug的雷。
团队
最初搭架子的核心团队好像是从某中型互联网公司过来的，用的中间件也是一个基于serverlet，有点类似于spring性质的架构，不过事后看来，感觉比ibatis系列还要差点，反正真干起活来，差别也没那么大。
后端的总监是个醉心于撸代码的，对于团队状态其实不怎么管，早会过一下进度，剩下就自己happy地搞自己的事情了，典型的那种刚从一线技术骨干提上来的风格。移动端APP的总监是个像样的，知道怎么管事，也能看得明白人的能力点在哪的。
不过干了一段时间，也就发现其实互金P2P这个行业里面，技术的地位是很从属的，企业的核心业务、核心价值还是金融部门，资产端能够搞到足够多足够优质的资产，生意就能做得很好，技术这边好点坏点，没什么影响，这个生意的本质是把借贷的生意从线下搬到线上，只要能正常还款，就不怕找不到愿意出借的资金。
行业分析
接着说说P2P网贷这个事情，前面已经说到，无论是银行还是P2P网贷，企业的利润空间都是靠存贷款利差，没有利润的事情，是不会有人去干的，而网贷体系给出的资金收益率远高于银行的基准存款利率，它又是如何保证这么高的利率水平的呢？
这里要提一嘴影子银行，其实中国的金融体系里面，一直有一套官方银行体系之外的影子银行体系；传统银行体系是从建国后的计划经济体制发展出来的，有国有四大银行，其实是从原本独一的中国人民银行根据业务方向拆分出来的，此外还有各种地方性银行，以及改革开放后应运而生的一些银行，再往下，还有各种原本低线地区的信用合作社改制而成的小型地区性银行。而所有这些银行，都是要受银监会（现银保监会）监管的，以保证中国银行体系的安全稳定。这样的好处是在强监管环境下，中国几乎不会发生银行体系动荡。参考这两年美国倒闭的银行，银行本身的模式就使得其几乎不可能真正有效抵御大规模挤兑风潮，全靠“信誉”维持平稳运行，而中国的银行体系基本是把银行信誉绑定到政府信用上，直到近些年才开始搞风险分级管理之类放松管制的讨论，本人不是银行体系内人事，就不多胡诌了。
接受强监管的银行，显然是安全优先，在对外贷款方面，几乎只会考虑本身信用良好的大企业，或者是有足量抵押品的贷款场景，这就使得小微企业的融资需求是被排除在标准银行体系之外的；小微企业贷款难的问题，说了几十年，其实也没什么系统内制度化的解决办法。没有体制内的办法，但需求是存在的，自然就催生了不那么体制化，但是很市场化的解决方案，这就是影子银行体系。
所谓影子银行，其实就是民间借贷，可能是熟人之间、亲友之间的借贷活动，也可能是同一地区的不同企业之间的私下借贷，或者是互相之间的担保，再通过担保从银行借款。除了这种互相认识的社交圈内借款，也有更大范围的非社交圈借贷行为，就需要一个中介角色，而这个中介角色又不是标准的受监管银行，说白了就是个灰色地带，是为影子银行。影子银行不是一家银行，而是一大批小型中介性机构，如果做大了，要么被监管追杀，要么想办法成功成为持牌的银行，相当于成功受了招安上岸，进入体系之内。
不过能做大到进入体系的应该是少之又少的，一般的这种借款中介虽说数量众多，但都规模不大，业务范围也仅局限于其附近很小的一片地理空间。原因很简单，有信用的企业不会找影子银行贷款，找影子银行借钱的都是些信用不够好的，而为了保证贷款能够顺利收回，这种借款中介也不会无原则无差别地向外贷款，而是要去考察审核借款人的资质与还款能力的，既然要去考察，这个动作的远近距离就会影响借贷审核的成本，将影子银行的业务范围约束在一个较小的物理距离上。
这样的模式是从改开之后就渐渐发展起来的，相当于一个银行体系之外的次级贷款部门，能够给周围的小微企业提供贷款，当然，利率也是市场化的，不可能按照官方贷款利率，不然凭什么把钱贷给这些次级信用的借款人。这就是市场化的利率，能够区别对待不同的客户。其实这些年监管部门也希望银行体系能够建立起足够好的贷款利率市场化能力，不过这又和对银行体系的安全性监管要求有冲突，而体系安全压倒一切的基础政治原则不能动，事情也就只能这样了。
当互金P2P这个行业出现的时候，事情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线上P2P借贷的模式看起来是把线下这套影子银行的模式搬到线上，还是借贷中介，但是其中的借款人资质审核与风控流程到底是线上还是线下呢？出资人好办，只要人家把钱掏出来，一定没假的，但是借款背后是否存在安全风险，这个事情以往是在线下审核，甚至现场考察来确定，现在如果在线上审核，很难达到相近的风控效果，如果还是线下审核，那么这部分业务流程就无法利用线上的便利性达到规模优势。当然，实际的解决应对之法多种多样，通常都是一个混合性策略。
从这家公司看到的数据，给出资人的收益率基本都是12%左右的年化收益率，而实际向借款人收取的借贷利息，要再增加2-3个百分点，其中包括运营成本、担保成本（相当于坏账准备金）、公司利润。这个借贷利率水平看着不低，也曾经和开公司的朋友聊过，他的说法是这个利率水平还行，别看银行贷款利率低，但是考虑到手续、流程等等方面，综合借贷成本也很接近互金网贷这个水平了。这就是中国小微企业面临的金融环境。
一家P2P网贷平台如果按照上面这套逻辑小心运营，是能够把生意做下去的，但是如果事情这么简单，似乎大家都能开银行了，而现实完全没有按照这样的逻辑来发展，这个行业最终也是被监管层彻底掐死了，至于这里面的事情，我作为一个短暂经历过这个行业的一个旁观者，其实看不得那么清楚，至于这里所经历的更多事情，留到后面的总结继续写了。
企业分析
前面说过，这家网贷企业是大厂高管出来创立的，人家早就财富自由，衣食无忧了，应该也是想趁着这股风潮，抓个风口，更上一层楼。我也是看着这儿有个儿高的顶着，应该问题不大。最后的发展基本还是证明了我的这个判断，在之后的几轮风潮之中，这家公司始终没有暴雷，没有倒下，所有的借款最终都完成了兑付。
对我来说，虽然没能在这里挣到什么银子，不过作为一种全新业态，还是涨了不少见识，不算是那么螺丝钉了。
离职
前面说过，这个业务领域里面技术能搞的事情不多，干得挺没意思的，后来又在下班时遭遇车祸，参见伤了，闹得挺没意思的。
这份工作截止于2016年7月。差不多历时一年时间。
一点后记
2024年1月7日：
今天看到卢克文那篇《深圳 · 繁花》，感触很深。看看自己以及周边的人，好像也算不得多么成功，只是这份经历，总是让人念念不忘，我来过，总想留下些什么，哪怕留在沙滩上的字终会被冲平，也还是想留下一点痕迹，证明我的存在，我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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